从国营金滩餐厅出来，徐观海带着二儿子徐二毛，骑着自行车回家的途中，一路默不作声。

风很冷，徐观海的心却是暖的。

回到家，二毛摸到床边倒头便睡了过去。蒋文清走过来要问问二毛去餐厅后发生了什么，徐观海一把搂过她的腰，低声说道：“不要打扰他！子国他喝多了！”

蒋文清震惊不已，她呆呆地望着徐观海，在徐观海迷离的大眼睛里，难得看到一丝不一样的内容。

“我也喝多了！那群王八羔子今天想故意灌我酒来整我，我其实从和你结婚后就很少再喝这样的大酒了。今天差点丢了我老徐家的脸面！我们徐家世代能喝，没想到二子子国今天居然能喝这么多！并且全程没有掉链子！”

蒋文清推开徐观海的臂膀，走到床边给徐二毛脱了布鞋后把被子盖好。看着儿子满脸绯红的酒色，心疼地低声说道：

“他倒是和你一样，酒桌上能收得住，回家了倒头就睡！只是这酒喝多总是伤人的，况且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徐观海拿起门边脸盆架上的毛巾擦了下脸，看着门外刚刚飘零的雪花，感慨道：

“从今天起，他就是真正的大人了！以后他去了部队，没点酒量不得被人家整死！我今天看到他的样子，也有点舍不得，但更多的还是欢喜的！未来的路长呢，他要吃得了大人的苦，就先得喝得了最烈的酒！”

徐观海今天说的话，就像预言一样。已然酣睡的那个毛头少年，他又做没做好迎接这一段慷慨如歌的烈酒人生？

十二月中旬，经过上次的餐厅风波后，那几个挑事的也没有举报坏事情。虽说比预期晚了几天，但入伍通知书还是最终送达到了徐家。

入伍出发这天，鹅毛大雪！雪片连着雪片，满世界都被裹成了大馒头样的各种椭圆。徐观海扛着一大包给二毛的行李，走在了火车站月台的最前面。蒋文清牵着女儿子云跟在丈夫的后面。

“你能不能快点！马上就要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了，还磨磨蹭蹭的！抓紧走到我前面来！”

徐观海转身对着走在最后面的徐二毛喊道。

二毛嘟囔着嘴巴快步向前，心里抱怨着：“我今天都要去当兵了，猴年马月能回来呢？他为啥到现在还对我这么急躁？他就这么急着要把我这张吃饭最多的嘴送走么？”

月台上汇集的人越来越多，那些和二毛一样，胸前别着大红花的少年们都等着前方黑龙穿云般缓缓驶来的绿皮火车！

“呜～”一声悠长的火车汽笛声也预示着分别进入了倒计时。

蒋文清红着眼睛，从内怀里掏出一个用红绳系好袋口的浆染麻布荷包，塞到徐二毛的兵服口袋里。

“荷包里是爸妈给你五张大团结（七十年代的十块钱纸币），到了那边想吃什么就去买什么。还有妈要说的是平时多学习，虽然去当兵了，也要记得多读书！空了就给家里多写信！”

二毛低头不语，他只是低头帮着妹妹擦去流到上唇的清水鼻涕，妹妹虽然还小，但她也舍不得二哥离开，听出妈妈颤抖的声音，小小的她也呜呜地哭了起来。

二毛一把抱起来妹妹，他舍不得自己妹妹哭，他心里滋味是不好受的，他自己也多少带点舍不得自己。当初他爸徐观海计划让他去当兵时候，妈妈是极力反对的！二毛他自己也不想去当这个兵，只是徐观海在家中的对子女的绝对威严和霸道，让他明白就算他开口反对也没有任何意义。当初，二毛大哥老大徐子良也提过要去大西北支援边疆建设，徐观海一个嘴巴子把他大哥打到省城读书去了，一巴掌也打了大哥好多年没有回来。

那个年代，能去当兵，那是一份荣光。“一人当兵，全家光荣！”徐观海是极度认同这个概念的。但他忽视了他二儿子自己的想法。大儿子有的学习读书机会，他没有，妹妹有的父亲的偏爱，他感受到的也是微乎其微。而这“当兵就光荣”的意识，在他心里根本无从谈起，让他去当兵，从家庭结构上讲，被他的理解就是一种抛弃他的完美理由！

二毛上了车，徐观海帮着把行李送上去后，站在二毛坐的位置的窗外，等着火车开动。

“咔嗒～咔嗒～咔嗒～”

火车终究是发动了，徐观海像吃了喜糖一样笑着。看到二毛板着的脸，他希望二毛也像平时服从命令一样跟着笑起来！火车越开越快，突然他就咳了起来，猛烈的咳嗽让他的宽大的肩膀突然沉了下去。

“爸，钱你带回去吧，五十块钱留着家里用吧！妹生日花了你不少！”

徐观海看到远去二毛的窗口扔下来一个荷包，再等跑过去捡起荷包，火车已经消失进了茫茫的雪原之中。他这时候才突然后悔起来，后悔忽略了二毛，忽略了二毛太多太多！后悔没有平日里对他温和一点。

其实在70年代，定量户口家庭养育多子的家庭都会面临着和徐观海家类似的问题，就算两口子是双职工，定量的吃住还是不能够完全满足一家子的衣食住行。因为粮食供应的不足，一种说法是现在南方中国人早晨喝稀粥的习惯，就是由那个饥饿的年代被迫养成的。徐观海送二毛去当兵，肯定跟家里定量的口粮不足有着关系，但这个决定，也是时代的特殊性产生的一种决定。

儿行千里，哪有做父母的不担忧的。蒋文清看着跑去捡荷包的丈夫，刚想叫他，却看到他整个人蹲了下去，就是一头受伤的狮子，疲惫无力地蹲了下去。

二毛头从此就算暂别了故土，九滩镇的毛头小子迈出了他闯荡世界的第一步，他的军旅生涯也将彻底地把他从一个男孩雕刻成一个男人。

十二月的云南，骄阳刺眼！火车经过不同的站点，将一群来自祖国新兵蛋子送到了最南端的一座边陲小城：临沧。

临沧地名取意临近澜沧江，这里四季如春，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恒春之城。

刚下火车的徐二毛在人群的涌动中不由自主地被新兵群体挤送到了火车站的外广场。他个头高，虽说在人群里不算靠前，但他却能清楚地看到站前的红色大横幅，上面刚劲有力的毛笔字写着：欢迎新兵入伍——三十九团八九七三七部！

小说《二毛头的热烈一生》试读结束，继续阅读请看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