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柱香……”她喃喃道。树上人不自觉扯了扯嘴角，李府西角最为偏僻，即便如此园内依旧有人驻守，每隔半柱香便有侍卫巡逻。为了清算余党，下这么大功夫对一个空壳子严防死守，江落月还真是偏执到极点了。李扶歌看着巡逻的人马远去，正欲从树上跳下，蓦然发现墙边草丛遮掩的狗洞外，趴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她一顿，思忖片刻，抬手折下一段枯柳条，一扔便打在了那人的背上。“谁？什么人！”墙边的男孩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从狗洞内钻出tຊ来，四面八方地去寻那丢柳枝的人。
宁和一怔，有些狐疑地看着她。方才对十万两犹豫不决的少年，与眼前这从容信然的来客仿佛并非一人。
这桌案两头话锋交转，不知何时她竟成了生意的掌控者，占了漱凝斋的上风。
宁和有些警惕，但仍勾起嘴角，笑问道：“客官还想做什么生意？”
李扶歌眸光中颇添了几分神采，她扬了扬手指道：“从这十万两中勾去一笔，数目你来定。我要从这大燕，买下一个身份。”
宁和一顿，面前的银针茶凉了也不觉，只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毫无节奏地轻敲着桌面。
买下一个身份。
自兵变后，京城关卡日日严查，大燕各地官搜民举也片刻不歇，这种时候想要一个可蒙混过关的符牌究竟是何用意，他不用想也能明白。
半晌，宁和淡淡开口道：“客官当下的身份，可是有什么不妥？”
李扶歌只是一笑，“漱凝斋不问来路，这可是阁主亲自定下的规矩吧。”
漱凝斋广遍天下，从江湖传说到朝堂秘辛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若不是有这条规矩在，又哪里能引来这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客官”呢？
宁和垂着眸嗤笑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捏起杯耳，若有所思地品了口茶。
李扶歌不语，只是凝视着他，等一个答复。只不过，在他这片刻的犹豫之中，竟不像是自身有所顾虑，而是在考虑自己究竟能否做这个决定。
“好，”宁和忽然沉声道，“不过漱凝斋不缺银两，制造假身份也不过举手之劳，就不劳客官破费了。”
李扶歌微微蹙眉，又见宁和抬手，从袖中抽出一块金穗白玉牌令，“只是，即便是定京主店，一下也撑不起十万两的流水，若是客官信得过我，凭这块玉牌，漱凝斋欠下的银钱在大燕各地都可支取。客官现在需要多少，漱凝斋尽力而为。如何？”
李扶歌将那玉牌接过，点了点头道：“正合我意。”
彼时暗阁内，横窗半掩，洒下了一筛的月影。玄衣男子静立在窗前，任傍晚清风吹了满怀，衣襟随风飘曳在和光之中，有股惑人的寂寥与清冷。
楼下，当剑的少年背上空剑匣，将斗笠往头上一挂，紧步离去了。
裴寂眯了眯眼，看她瘦弱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才抬手，将支窗落下。
楼梯上脚步声传来，宁景和推门而入，见裴寂若有所思地站在窗前，微微一愣。
他思虑片刻，只将星旂剑往架上一摆，开口道：“要追查吗？”
“查。”
裴寂缓步走到桌案前，搭袖，往铜炉内添了半勺檀香。
“让裴迁去办，不要打草惊蛇。”
宁景和默默揣度着那“打草惊蛇”四字，又问道：“你也怀疑他与李扶歌有关，是不是？”
裴寂不言，只微微皱着眉，仿佛出了神一般，看着炉内檀香的淡烟一缕一缕地氤氲开来。
良久，他蓦然开口道，“若他就是李扶歌呢？”
宁景和一顿，平静地道：“若只是女扮男装尚且说得过去，可我听闻李扶歌容姿冠绝燕北，和方才那少年并无半分相似，难道……她还能改头换面不成？”
裴寂欲言又止，只觉眉心有些发痛，宁景和皱了皱眉，又问道：“那万丈龙关崖下时常有狼群环伺，我们的人找了数日，连她尸身也未见，你因何而怀疑？”
裴寂的一切猜忌，皆是有迹可循，与他相处多年，这一点宁景和了然于胸。只是这次，有些难以置信罢了。
“不过举手投足间，有些她的影子罢了。”裴寂淡淡道。
宁景和轻笑了一声，“你四年未见过她，却说此人举手投足间有她的影子？”他本唇角轻弯，一副玩味的神态，只话音刚落，眉梢便微微一皱，片刻，他缓缓道，“焉知人会不会变呢？”
裴寂只沉默着，似乎这似问非问的话并不需要他做出回答。蓦地，他凝眸道:“罢了，当务之急不在于此。出京一事，准备的如何了？”
宁景和轻叹了口气，又正色起来，“再过几日便是乔钧赴任的日子，你需早他几日回到衡阳。加之江落月接连几日派探子出京，不知在查探什么，恐生变故。你还是越快动身越好。”
裴寂凝思片刻，沉声道：“准备一下，明日出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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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夜色浓重如泼，京城长街上没了如织的人潮，李府周遭更是死寂如荒野，静谧得只剩下嘶哑的风声，只是今夜西墙角外、老垂柳的枝丫上，竟靠着个黑衣背斗笠的少年。
园内，湖水寂静无波，月光如银，泻下了一湾寒影。
李扶歌嚼着狗尾草茎，出神地盯着湖畔小路，心中来不及被五味杂陈的思绪占满，只想侦查这些所谓皇城禁军中挑出来的守卫，每隔多长时间才会巡逻到此处。
“半柱香……”她喃喃道。
树上人不自觉扯了扯嘴角，李府西角最为偏僻，即便如此园内依旧有人驻守，每隔半柱香便有侍卫巡逻。为了清算余党，下这么大功夫对一个空壳子严防死守，江落月还真是偏执到极点了。
李扶歌看着巡逻的人马远去，正欲从树上跳下，蓦然发现墙边草丛遮掩的狗洞外，趴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她一顿，思忖片刻，抬手折下一段枯柳条，一扔便打在了那人的背上。
“谁？什么人！”墙边的男孩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从狗洞内钻出tຊ来，四面八方地去寻那丢柳枝的人。
李扶歌看他这惊慌的样子笑了起来，那男孩听到了声响，紧忙向上看去，一边又连连后撤了好几步，压着嗓子喊道：“树上的！你……你是什么人？”
“我，李拂衣，”李扶歌随口道，“你是谁？”
男孩警惕地打量她一眼，又环顾四周，怯生生地道：“我叫卫十六。”
“你一个小孩子，大晚上不睡觉，跑这儿来做什么？你爹娘可知道？”李扶歌笑道。
“我爹娘死了。”卫十六嘟囔道。
李扶歌一愣，微微皱起眉来，“你来这儿做什么？”
卫十六瞥了她一眼，反问道：“凭什么告诉你，你是干什么的？”
李扶歌挑了挑眉，用威胁的语调道：“你不告诉我，我就报官，说你擅闯李府。”
“你敢！”卫十六下意识瞪着她喊道，只是下一刻，那孩子的气焰便如风吹残烛一般弱了下来，“我要偷剑，换钱去燕北。”
李扶歌一噎，偷剑？去燕北？她一时也不知该将重点放在何处，“来这儿偷剑，一不小心你的小命可就没了。”
“我已经侦查好几天了，绝对偷得到。”卫十六撇着嘴说道，“这剑非偷不可，我爹就是被李宸玉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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