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殷昭嘴努了努，引导她看向饭桌另一侧，“虾仁豆腐才有毒。”近一个月，他每天都吃这道菜，每次都夹三筷子才罢，很容易被凶手视为目标。小鸢心里一慌神，膝盖触碰到毛毛的物体，是中毒的狮子狗，全身寒毛竖立，却被殷昭按捺住，丝毫动弹不得。兰玉芳泽、高贵尔雅的年轻君主，像极了一条巨蟒，冰清的目光淬着兴奋的毒火，美丽而残酷。“要吃？”她的手臂像是被灌注了铅，嘴巴也是。“那直接叫吧，看见了死狗，不该叫呀？”他好奇看着她。
“是姑娘有福气，”芜菁领着小鸢往走廊另一个方向走，她自长秋宫就跟随殷昭，在宫人中很有脸面。“你可知是调查了多少人，又拷问了多少人，才使人回忆起来的证词？”语气没有阴阳，每个字都很悠缓，带着好奇笑意。
走到挂有书画的过道，芜菁示意她看一幅荔枝图，鲜妍可爱，稚拙有趣，署名是魏云岫。“淑妃呀，就是一颗一颗荔枝喂先帝，哄得先帝放弃她正适龄的三公主，把太后尚才十三岁的四公主定为和亲对象，嫁去西境乌稚国。”
殷暄出使前，她顺道听幕僚提及过这位四公主，主年十六，难产而亡，这桩婚事一开始只是乌稚王在宴会上的玩笑，被西境都护秦晓当真，促成了两国联姻。
乌稚王自大，认为这是大梁主动示好，压根没把公主当回事，戏弄过后纳为侧妃，放在一间偏僻狭窄小屋居住，还把随行宫女分配属下，想见一面都难，公主经常要自己出外打水，甚至有传言孩子生父不明。
西境都护府发现犯下大错，有意隐瞒真相，在四公主病薨消息传回大梁后，乌稚王厚颜无耻上书，还要再娶一位，是拼死逃跑回来的宫女揭发出来，知情不报官员皆被夷族，两国从此结下血海深仇。
“四公主嫁过去薨后，淑妃怕宋后报复她，就投靠贤贵妃母子，没少暗地里使绊子，她的兄长魏静松更是在先帝驾崩当日，一再要求修复被确认是伪造的诏书，制造不少麻烦。”芜菁忽然停下脚步，目光示意朱门玉阶外的广场上跪得密密麻麻的官员。“瞧，一群迂腐之辈，还在为他求情。”
最近，前尚书令魏静松因为曾收受地方官贿赂的事，在都城闹得沸沸扬扬，人们心知肚明皇上真正要处置他的原因，也觉得该，但魏静松好歹是一代名相，以蹇蹇匪躬、守正不阿而著称，罢官软禁他可以理解，但现在要午门处决，会不会有些过头？
小鸢听到过不少贵族议论，思忖想魏淑妃并没有皇子，如今实在构不成什么威胁，才不愿在皇上面前再添一把火，硬着头皮据实以告。
只是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层恩怨，心顿时忐忑不安，脚下步伐也跟着慢。芜菁嘴角一笑，轻拍了拍她手，“现在明白不算晚，都是自家人，该给贵人添一些分量才是。”
是啊，如果淑妃是太后心中的一根刺，她若是帮忙拔除，说不定将来追封宜贵人为后就有望了。
芜菁硬是拦着，让她吃过饭再回去请罪，此刻皇上的午膳也准备好，茶水间里太监一一查视，验毒，品尝，再让人覆上盘盖，鱼贯而出。
好香的味道，光闻便知食材很新鲜。
给她的就没那么好，小宫女提来一个精致攒盒，打开全是点心果子，连一道热菜也没有，周围人也愣了一下，转瞬神色如常忙自己的事。
皇上是在惩罚她贪吃？小鸢回想他的表情，这个刻薄的人做得出来，仍装作非常感激的模样，一口口咀嚼咽下，最后狂灌一杯苦茶，才顺过气来。
杨镇龇着牙歪坐榻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空空如也的攒盒，一把推开碍事揉腿的小宦官，立起身不可思议看向芜菁。“全吃了？”
芜菁面色不改，慢条斯理地舀着银鱼羹。“吃了。”
杨镇脑子搜过许多骂人的腌臜话，十二块实打实的糕点，别看着没多少，壮汉吃下去也得撑，最后只是瞪着她。
两人目光对视，各怀鬼胎。“我看她吃得挺开心。”芜菁悠悠然补了一句。呵，侍奉皇上这么多年，怎么觉察不出他心思？
和亲...他一根头发丝都不会送去，不过是自己主动几次，都被拂了面子心里不爽，想等小鸢姑娘迎合罢。
虽说让小鸢把糕点吃完损了点，
皇上赏赐的食物不可以剩，当着外人面前必须吃完，
但要是让她提回长秋宫吃，绝对等不到想要的回应，到时候皇上又一股邪火撒他们身上。
既然走了勾引人的路子，有些罪免不了。
芜菁扣好攒盒，手指轻抚盒身的繁复花纹，要是换作宽厚仁慈的先帝，机会还轻易不漏给她，但当今皇上嘛，被看上眼的“福分”就留给小鸢慢慢享了。
小鸢突然放缓脚步，前方十米开外的地方跪着几名年轻官员，是光禄勋的议郎们，传说中皇上的智囊团，她曾随殷暄见识过一位，是他好友兄长，人中翘楚、家族骄傲，被周围人捧到云端里，连王爷也不大搭理，准确说是不愿正眼瞧她，此刻，这些在宫外精贵得不了的人物磕得头破血流，慷慨激昂为魏尚书求情。
魏静松是公认的社稷之臣，朝中门生众多，她从未听过他有徇私舞弊之举，最多是给先帝添些小堵，不准扩修宫殿，取消奢靡赛马会之类。先帝也爱拿他积攒名声。
这事闹不好会遗臭万年。
芜菁方才说的，就一定是真的？贤贵妃明明还活着，拷问贵妃本人不比从小宫人tຊ那里问来的强。万一整件事是在害她怎么办？东宫的人，也就是太后的人。
小鸢回想皇上的态度，不像有期待她撒谎的意思。即便有，她就该顺应他的心意撒谎？不说难过自己道德这一关，宜贵人在天之灵也会不安。
但涉及朝政的事，还是不要搅合进去为好。双方一拉扯，死的先是她这种无权无势的。
该说的，她都秉承良心说了。还是走掉的好，回到长秋宫装病躲过风波。她装出弱柳扶风的样子，捂着心口摇摇晃晃地走。
“哎哟喂！”韦阗怒气冲冲从旁边走廊路过，见着一个身影要栽不栽的模样认出是小鸢，大步走来。“你，你干什么？”不要死在宣室才好。
她一口险些吐在地上，韦阗跳开一米远，晦气，简直晦气，脏衣服还没来得及换，靴子险些又打脏，现在宫里的人毫无素养可言，都该拖去打顿板子长长教训，随手扯出一张帕子递去，被她蹙眉嫌弃上面的污渍捏在手里。“我没...事。”
该，活该，让她吐上面还不肯。“现在走得了不？”走不了也得走。
小鸢点了点头。“皇上那边...”
“没你什么事。”算你丫头片子运气好。
她点了点头，挤出一个苍白微笑。“多谢副总管！”
韦阗认真观察她，眸子还很有神，应该没什么大碍，便抽身离开。
“副总管...”小鸢突然叫住他，脸色顿时一变，严肃而谨慎问。“这帕子的香味从何而来？”
什么香味，只是菜的汤汁，端菜宫人没拿稳，他伸手扶了一把，这蠢东西手抖洒在他衣服上，烫死个人。
“菜汤。”韦阗冷声说，下一眨眼小鸢就跳了起来，紧拽住他胳膊往回赶，还让他说出上菜的过程，他还没来得及开骂，心像是被大力捏了一下，连忙告知。
她在绢帕上闻到了牛血芝的味道，一种产自西境，极其稀有的灵芝，有解毒奇效。殷暄曾花重金买过一支给她解毒。
皇上想吃自然吃得起，但是把它加到百合牛肉里就有些诡异了，尤其他还是一个不喜欢花的人，身上、书房、花园都没有鲜花踪影。
御膳房做菜是按祖宗规矩来，不会考虑皇上喜好，以免被投毒，即便皇上不爱吃有关花的食物，也照做不误。
皇上不能干涉，但有权选择不吃。世间上有许多毒药，是银针测不出来的。如若有人在其他菜里下毒，又在百合牛肉里放解毒药，就可以通过试吃宫人这关，顺利端呈到他面前。
她自己被长期下过毒，对这方面经常胡思乱想，疑心病很重。
韦阗脸色唰的就白了，“你当真没闻错？”他拿着帕子用力闻，除了百合残留的些许味道，没闻出什么异样，皇上用膳不喜欢被人打搅，喜欢午后独自静一会儿，贸然闯进去说不定后果会很严重。
“我敢拿杀头开玩笑？”小鸢奇异道。
是了，冒犯皇上最多被骂蠢拖出去打顿板子，但要皇上真出事，他作为随侍的人，不被太后回来大卸八块才怪。
东晟阁外的宫人百无聊赖的打哈欠，见着韦阗立即站好，对旁边的小鸢并不感到意外，心里暗叹到底是皇上的心腹，这就把人送来了。
两人尽量保持镇定，轻轻敲响房门，里面传出些许琴弦的声音，过了须臾没有动静，小鸢又要敲，韦阗惊惶阻拦。
“何事？”皇上的嗓音如钟磬般低沉，带着一股慑人的凉意。
推开门，他换穿一身轻便的袍服，怀抱一架箜篌调音，随手拨动的琴弦，仿佛清澈的小溪淌进耳朵里，清澈悦耳。
案上的饭菜还没有动过。
“小鸢又想起了一些淑妃宫里的事...”她支支吾吾说，门从身后宫人合上。
阁内只剩他们俩。
冲动，太过冲动，她有些后悔，拽紧了脏污的绢帕。“继续。”殷昭拨动琴弦说，小鸢良久没有反应，抬头发现她眼睛盯着菜，有些虚弱不稳。“皇上平日喜欢用药膳？”
“不曾。”
“小鸢听说寒地里种的大米，同雪参无异，有补气养血之效，以前未曾见过，故才好奇。”她扯出一个笑容。
“那你吃看看？”
她立即跪下谢恩，饭菜里就米饭最为可能，直接说饭菜藏毒牵连太大，要是最后查验没毒，宣室和御膳房的人非扒了她皮不可，须得亲自尝出异样才行。
要真的有毒，百合牛肉可以解毒，她的后半生也有保障了，到时候皇上不好再为难她，翟太妃也不敢对她这样救主有功的人下手。
她憧憬在美梦里，忽然有一只冰沁的大手覆握着她夹饭筷子，薄唇靠在耳垂边，“真吃呀？”
“那碗。”殷昭嘴努了努，引导她看向饭桌另一侧，“虾仁豆腐才有毒。”近一个月，他每天都吃这道菜，每次都夹三筷子才罢，很容易被凶手视为目标。
小鸢心里一慌神，膝盖触碰到毛毛的物体，是中毒的狮子狗，全身寒毛竖立，却被殷昭按捺住，丝毫动弹不得。
兰玉芳泽、高贵尔雅的年轻君主，像极了一条巨蟒，冰清的目光淬着兴奋的毒火，美丽而残酷。“要吃？”
她的手臂像是被灌注了铅，嘴巴也是。
“那直接叫吧，看见了死狗，不该叫呀？”他好奇看着她。
“啊...”
他拿着她的手去触碰狗的皮毛。“啊！”她失声一叫，它的身体还是温热的。
“皇上...”外面传来警惕询问的声音。殷昭舀了一勺豆腐砸在狗旁边，瓷勺发出碎裂声响，外面的人，远比她想象的多，多得多，先前没见过的侍卫从四面八方拥进，把宫人挤得趔趄爬地。
看见皇上安然无恙坐在椅子上，小鸢站着一旁瑟瑟发抖，所有人都跪下请罪。
“饭菜里有毒。”殷昭脸色震惊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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